关于身体
少年的烦恼
我从 6 岁1开始,体型就一直处于超重状态。尽管显而易见,但总有人不遗余力地指出这一点。比如我从小听到大的“这孩子长得真壮”——这当然已经是委婉的说法了。但每次听见,我都会隐约觉得刺痛。
有些评价没有这么克制。我印象最深的一次,大约是十年前,那时我读高三。有天我一个人在教室外的走廊站着,隔壁班一位姓胡的同学当着我的面,大声对她的闺蜜团说:“我们快走,这里有个死胖子。”我和这位胡同学认识两年,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分钟;往上数三代,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。所以我至今也没有想明白,我的长相、我的身体,究竟不堪到了什么地步,竟使她憎恨到要当众羞辱我。
十年前的我什么都没做,只是默默走回教室,坐下了。我从来没有回答过任何对我身体的评价。从小到大,每一次都是如此。这成了一件非常遗憾的事:当时的沉默使我永远失去了回答的可能;而往后余生我都必须付出努力去忽视它们对我的影响。
身体和权力
我慢慢意识到,真正难处理的其实不是一句话本身。十年前那位胡同学大概早就忘了这件事,小时候那些说“这孩子真壮”的长辈也未必怀有恶意。麻烦在于,一个人听过足够多次之后,评价者就不再需要出现了。我自己的声音会替他们完成剩下的工作。
最开始,是别人看我的身体。他们发现我比同龄人胖,于是评价它:壮、胖、太胖、死胖子。后来,即使周围没有人说什么,我也开始主动看自己的身体。我甚至会提前替别人完成判断:这件衣服会不会显胖,这个角度是不是很难看,别人第一眼是不是会注意到我的体型。一个原本来自外部的目光,最后变成了自己的目光。一种关于身体的评价,变成一种关于自我的认识。
福柯在《主体与权力》中讨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:权力可以通过“规范”来运作——即“告诉一个人什么是正常,什么是不正常;什么值得赞赏,什么应该感到羞耻。”这些规范并不会永远停留在外部。人会逐渐学会借用同一套尺度观察自己。
权力最有效的时候,并不需要有人一直站在旁边监督你。一个人可以把他人的目光带回家,安装在自己身上。而身体又很容易成为这种权力的对象。它可以被称重,可以被测量,可以被凝视,可以被排列在某种偏序集上:正常或者超重,苗条或者肥胖,好看或者不好看,自律或者放纵。前几种判断或许还有医学意义,后几种却常常在不知不觉间混在一起。于是“我的体重超过某个数字”,很容易变成“我很胖”;“我很胖”又很容易继续变成“我是一个不够好的人”。
福柯把这种过程称作主体化:人不仅被别人描述,还逐渐学会通过这些描述认识自己。体重是身体的一个状态,“胖”是别人为这个状态提供的分类,而“我是一个怎样的人”则已经进入了主体本身。
一句关于身体的话,有时会留下远远超过说话者预期的影响。说话的人只花了几秒钟,听的人却可能在此后很多年里反复替他重播。
关系的重建
“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”。这是我在众多关于身体焦虑的社交媒体帖子下看到的评论。但它是一句正确但几乎没有用的话。
问题恰恰在于,我们并不能简单区分“别人怎么看”和“我怎么看”。一个人的自我认识,本来就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别人的目光中形成的。当这种目光已经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时,让一个人“不要在意”,多少有点像要求他不要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大学期间我选上了一门人类学选修课,《身体、爱与亲密关系》。课程里面我们主要探讨一个问题:既然我们已经被塑造成了今天的样子,那么我们是否还能重新建立自己和自己的关系?
至少对身体而言,我现在有一个答案:我可以改变自己的身体,但我不必因此接受所有关于身体的评价。
我可以称体重、计算体脂、控制饮食、运动,减肥。这些都是我对自己身体采取的行动。但“我要改变自己的身体”和“我要避免我的身体使我成为一个低人一等的人”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前者可以来自健康、审美或者单纯的个人选择;后者则意味着我已经把别人曾经投向我的判断,变成了一套评价自己的道德标准。
我的身体可以被看见,可以被评价,也可以被我改变。但它没有义务替我回答,我是一个怎样的人。
体重管理的现代医学视角
现代医学对肥胖的认识,也在经历一场变化。这场变化恰好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身体的方式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肥胖不仅是一种身体状态,也是一种性格判断。一个胖的人很容易同时被认为懒惰、贪吃、缺乏自制力。体重成为了一种道德指标:瘦意味着自律,胖意味着放纵。身体的状态和人的品质,被轻易地绑在了一起。
现代医学正在逐渐拆开这种联系。换句话说,它试图重新把问题放回身体本身。
今天,越来越多的医学组织将肥胖视为一种慢性疾病。医学关心的是脂肪组织、能量代谢、神经内分泌调节、遗传因素,而不是从一个人的体重推断他的品格。
如果一个人在严格控制饮食、保持运动时能够持续减重,而一旦停止干预,体重又不断回升,那么真正需要解释的,并不是“意志力有多薄弱”,而是为什么身体总是倾向于回到原来的状态。
不同的人,面对的是不同的身体条件。有些人不需要刻意控制就能长期保持体重,而另一些人则需要长期与更强烈的饥饿感、更高的食物奖励反应,以及身体对减重的代偿机制持续对抗。对于像我这样从儿童时期就长期处于超重状态的人来说,身体的饥饿信号和进食行为本身就处于一种失衡状态。需要长期管理,需要医学干预,而不是道德评价。
那位胡同学早就退场了。真正持续审判我的,是我自己。每一次站上体重秤,都像在等待一个判决。可判决什么呢?判决我是否配得上“不被羞辱”四个字?这个逻辑如此荒谬,我却执行了十年。这把尺子从来就不是我的。我把它还给那个走廊,还给十年前那个刺眼的下午。
今天我站上体重秤,看见一个不满意的数字——面前有两种声音。
一种说,我还不够瘦,还不够好,还得向别人证明。接着制定一个更狠的减肥计划。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。它从我六岁那年就开始对我说话。
另一种说,我需要的是维护自己的身体,让它长期运转下去。合理的饮食结构,长期坚持的运动,充足的恢复,稳定的情绪,必要时接受医学治疗。体重管理是我的事。它不需要依赖他者的目光。
这是那个默默走回教室里坐下的少年心里的声音。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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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之前可能也是,但难以考证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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